塑料椅腿在宴会厅光洁的地砖上蹭出轻响，我缩着肩膀往角落又挪了挪。红色喜字剪纸从水晶灯上垂下来，晃得人眼睛发花。主桌那边传来司仪高亢的声音：“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——”掌声雷动里，我数着桌布上绣的并蒂莲，第十七个花瓣还没数完，就听见他的名字。
西装革履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时，我正往嘴里塞了块糖醋排骨。三年前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在出租屋煮面，热油溅到手腕上烫出的红印，现在该淡成浅褐色了吧？新娘的头纱拂过他手臂，那截皮肤绷得很紧，像我最后一次见他时，攥着分手协议的指节泛白。“我们分手吧，”当时他盯着窗外说，“我妈说你不是公务员，不稳定。”
邻桌的小孩哭闹起来，母亲慌忙掏出手机放动画片。屏幕蓝光映在我脸上，突然想起他曾把我购物车里的扫地机器人偷偷结了账，说“以后拖地就不用跪地上擦了”。现在那台机器应该还在我家阳台，只是再也不会在我加班晚归时，亮着小绿灯满屋转悠。服务员添茶时碰倒了我的杯子，褐色液体在桌布上洇开，像极了那个雨夜我摔碎的相框。
敬酒环节到了末席。他端着酒杯走近时，我看见新娘无名指上的钻戒，反光刺得我眯起眼。“谢谢来参加。”他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，我数着他领带歪斜的角度，突然想起从前总笑他打不好温莎结。新娘的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，那个位置，我曾无数次挽着穿过晚高峰的人群。
转身去洗手间时，撞见伴娘在补口红。镜子里我们同时愣住——是大学室友晓雯。她眼线晕了一小块，像去年在电话里哽咽的样子：“他相亲那天穿的外套，还是你送他的生日礼物。”隔间传来冲水声，我慌忙低头拧开水龙头，冷水扑在脸上才发现，原来眼泪早把妆糊花了。
宴会厅的音乐换成了《今天你要嫁给我》，我摸出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回家的高铁。路过签到台时，看见礼金簿上他龙飞凤舞的名字旁边，新娘的字迹娟秀工整。玻璃门外，卖气球的小贩推着一车玫瑰色氦气球走过，线绳脱手的瞬间，那些圆滚滚的光斑飘向夜空，像极了我们没说出口的无数个“再见”。
高铁启动时，手机震了震。是晓雯发来的照片：他正弯腰给新娘剥虾，侧脸在暖黄灯光里柔和得像幅画。我把屏幕按灭，窗外的城市渐渐缩小成模糊的光斑。邻座的女孩在看《大话西游》，紫霞仙子说“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”，列车钻进隧道的瞬间，黑暗里我终于敢让眼泪掉下来。原来有些再见，真的是最后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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